Await 做些相當庸俗的夢

記憶清除手術

在確認了好多次之後,我還是很忐忑,是否要進行這次記憶清除手術。

我問大夫,會痛嗎。她說會的,會有一點點痛。我忽然有點猶豫,然而她上手已經來將一個吸盤式的東西貼在我的頭上,我惶恐不安:我還沒有最終決定!

她笑了笑,說,沒有開始,這只是在測試一下你的身體狀況是否適合。如果不是很好的話,可能還需要插管子。

吸盤吸上去之後,我的頭開始有點發脹,間歇性地就像裡面有個氣球被不斷吹起和放氣一樣。旁邊的顯示屏上顯示著我的顱壓,亦是一跳一跳的。我心想,如果只是這樣的痛的話,倒也是可以忍受的。


已然不記得大夫解釋的手術原理是什麼,但是似乎聽起來就是將一塊蓋骨上的一些雜物用刀刮掉。

我想起了冰錐術,我問大夫,做了手術之後會不會痴傻,大夫說,有可能會半身不遂,但是那是很少見的情況,並且是技術不發達的過去發生的事故。現在技術都好了,這種機率已經很低了。

她又說,你如果不做這手術的話,那下半輩子會很難的。帶著現在的人格,也許比半身不遂更加艱難。


做了手術之後,人格會發生變化,這一點我是熟知的。大夫曾經也說過,做手術之後人格不發生變化是很少見的,在他們醫院並未出現過一例。有的人從溫和變得更加暴躁,有的人忽然放棄了曾經的事業,選擇去接觸從未接觸過的領域。

從這點上來看,除去它本身的治病作用,記憶清除手術更像是一種人格替換手術。把現在的人格抹去,用一種全新未知隨機的人格來替換,就彷彿是精神世界的重生一樣。

另外大夫也安慰我,並不是所有的記憶都被清除了,不然不是個瓜娃子了麼。她殷殷笑了下,接著說。只是那些讓你成為你的那些記憶被抹去了,手術後你仍會記得如何使用筷子,如何上廁所;你仍會記得你所學的一切知識,因此學位當然也不會弔銷。

只是那些跟人有關的記憶,那些把你塑造為不好的你的那些記憶被抹去了。


我為什麼要去做這樣的手術呢。現在的我似乎不會記得了,似乎真的全然忘記了。如果我知道的話,是不是意味著手術失敗了呢。

我仍然記得的事情,我接下來將一一講述。


就像雲天明接受安樂死時做出的選擇一樣,我亦是經歷了若干個防呆測試,以證明我是在清醒的狀態下接受了這個手術的。 即便做了諸多的心理建設,最後一個選擇仍舊是很難做出。猶豫了好幾秒,我又覺得我好慫,有什麼可放不下的呢,最終按下了確定。

機器開始緩緩運轉。似乎並沒有開顱,但是好像真的能感受到一個冰涼的觸感,在腦內迴盪,一次次碰到了自己的柔軟的地方又避開。術前醫生告訴我,我全程可能是半睡半醒的,會體驗到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。我在很早期的時候,也許在第一次知道這種手術的時候,甚至是想主動去體驗這種感覺的。然而當真正即將體驗的時候,確實只剩對於未知的恐懼了。

那個猶如刀片的感覺週期性開始緩慢運作,也不知道是否是真的在作用,也或許是我強大的心理暗示,我覺得我的感知在不斷地遠離我。觸覺,痛覺,味覺,聽覺都在不斷減弱。我不斷只感受到我自己,而無法感受到外在。也許我平常並沒在感受心臟的跳動,現在它也變得明顯起來了。而最明顯的是呼吸,逐漸我無法呼吸,好像是肺部被捏住了,使不上力氣。但同時又沒有什麼不適,只是呼吸的感覺也不斷地被削弱,每一次的呼入量都比上一次更少,更輕。就此好像沉沉睡去,但又並沒有沉沉睡去。

我似乎成為了一個無處可去的東西。我好像離我的身體很近,單純地因為我沒有怎麼運動。又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地身體。我似乎冥冥中感受到我的身體毫無力氣,被壓在病床上,微微出汗。又說不清楚我是怎麼感受到的。

當知覺迴歸的時候,最明顯的亦是呼吸。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呼入更多的空氣,這好像是全新的體驗。但是又很徒勞,因為你無法控制這一過程。只能任由它慢吞吞地恢復。然後便是觸覺,我確實感受到了被褥被自己的汗弄溼,也感受到了疲憊。在重新獲得我的身體之後,我終於嚴格意義上沉沉睡去了。


醒來之後,我仍然有著醉醺醺的感覺。但是身體確實是我自己的了。我對自己有著強大的好奇心,我希望立刻去探索全新的我是怎樣的。

我去書架上找書去看,以此來判斷我自己的興趣到底是什麼。我看了好多好多書,不管是文學的還是理學的,不管是古時候的還是現在的,不管是小說還是理論,我都去看了。

我忽然發現,我不知道我自己期待的變化是什麼。也許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可以同時解答我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手術。但現在的我似乎無法找到答案。我也意識到,僅僅憑藉短期內的閱讀,我無法知道我自己現在的所謂人格到底是怎樣的了。

希望時間會告訴我一些更多的東西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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